北门一关,凉关里的风都像变重了。
两扇包铁大门往里扣死,铁链一圈圈缠上,后头又顶了沙袋、滚木和拆了轮的旧辎车。
几个民夫抡着木槌砸楔子。
一锤下去,门洞里便闷闷一震,灰从墙皮上往下落。
没人骂。
也没人催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一关,不是防几个逃荒难民,也不是防几头乱窜的狼。
是防北边那些东西。
沈渊一行人刚把外哨撤回来的火油、弩匣和号旗送进门洞,门楼上就有人探身下来喊:
“外头收净没有?”
赵铁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丢,仰头回了一声:
“近哨都收了!”
“活的抬回来了,火油弩匣也在!”
上头没再问。
只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声。
北墙已经忙开了。
守南面的兵抽了一批上来,民夫也被赶到了北边。滚木一根根拖,石块一篓篓抬,火油罐平码在墙根后头,弩匣开口,乌沉沉的弩矢一捆捆往外取。
伙房那边甚至抬来了两口黑锅。
锅里煮的不是粥。
是油。
石头和彭三先把两个撤回来的哨兵送去医棚。
断腿那个刚被放下,军医只看了一眼断口,脸都没变。
“锯。”
抬担架的杂役愣住。
“现在?”
军医冷冷道:“不现在,你等他明早烂到胯根?”
那伤兵手指一下攥紧担架边。
石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弯腰把他肩膀按住。
凉关这地方,能抬回来,已经算命大。
再往下,得看他自己。
沈渊刚从医棚出来,周什长迎面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副旧护臂,啪地一下扔进他怀里。
“戴上。”
那护臂比他原先那副厚,里层钉了几片铁叶,外头皮面磨得发白。
一看就是老兵退下来的东西。
沈渊低头一摸,没问,直接往小臂上扣。
“今晚不回铺。”
周什长声音很沉。
“韩队头点了你。你跟赵铁,守门楼西边。”
旁边一个从南面调来的老兵刚抱着短矛路过,听见这句,脚下一顿,忍不住看了沈渊一眼。
“西边头垛不是一直——”
“你要是能闻出来岩影猞贴哪边摸墙,我现在就让你站头垛。”
周什长直接截住他的话。
“闻不出来,就搬你的矛去。”
那老兵脸色不太好看,到底没再出声。
沈渊把护臂勒紧,抬头看了一眼北墙。
天还没全黑。
可城外那片地已经先发乌了。
风从北边灌过来,吹着墙头火把直晃,里头夹着土腥、血腥、毛躁味,还有更沉的一股东西。
压在最底下。
不冒头。
却一直在。
他认得。
铁背罴身上的味。
但今夜这股味,不止一道。
赵铁这时候也下来了,腰后别着刀,左肩背着一张短弩,脸上那道旧疤让风一吹,泛着一层发白的硬色。
“走吧。”
三人顺着城梯往上。
上了墙,风立刻更狠。
北门西边这一段是旧墙,夯土里掺着石,垛口不高,人若站直了,半个脑袋都要露出去。
墙根后头堆着滚木、短矛、石头和火油,旁边还有两捆新削出来的拒马木刺,木茬子白得刺眼。
再往外,是一圈木桩,一道浅壕。
壕再往前,便是这几日被兽群踩烂的兽路。
李虎已经到了,怀里抱着一捆火把,脸白得厉害,嘴上却还撑着。
“南边那帮人上来就骂娘,说早知道不该抽他们。”
“娘的,谁想来守这鬼地方。”
赵铁把短弩靠到墙边。
“不想来也得来。”
“门要是开了,它顺着街一路往南跑,轮得到谁清闲?”
李虎没话了,只把火把往墙根一插,又摸了摸腰间短刀。
像这样能踏实些。
不多时,又有两个调来的老卒分到西边。
一个脸黑,一个瘦长脸。
两人先看赵铁,再看沈渊,最后什么也没说,各自挑了个垛口站住。
瘦长脸离沈渊最近,眼神里明摆着不服。
沈渊没理。
这种时候,服不服不顶事。
命硬才顶事。
韩队头过来时,天色已经沉到底了。
他今日脸色格外难看,眼窝都陷下去一点。一路从东边看到西边,时不时伸脚踢踢沙袋,摸摸垛口后的石堆,最后在西边停住。
“今夜没轮换。”
他说。
“困了,也给我睁着。”
没人吭声。
韩队头又道:
“前半夜若只是乱兽冲墙,算它们还没发疯。”
“要是后头那几头大的也跟上来了,火油、弩、滚木,一样都别省错地方。”
“谁手抖,谁误事,我先砍谁。”
说完,他看向沈渊。
“你站最前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闻着不对,先喊。别等看见了再动。”
韩队头说到这儿,往旁边几个调来的兵脸上扫了一眼。
“不服的,守过去再说。”
这句话一落,墙上那点细碎火气一下被压住。
等他走远,瘦长脸才低低啐了一口。
“鼻子再灵,也是个新兵。”
声音不大,却够旁边几个人听见。
李虎皱眉刚想回嘴,沈渊已经先开口:
“真有东西贴上来,我喊你趴,你就趴。”
瘦长脸冷笑。
“你喊,我就——”
话没说完,赵铁已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人后半句硬生生吞回去了。
风更大了。
北墙上一排排火把点起来,把墙根外十几步照得发亮。再往远处去,便只剩一层层起伏的黑影。
风一吹,草动,石动,连地上那片被兽群踩烂的土,都像在跟着起伏。
一开始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油锅里细碎的翻滚声,也能听见墙下民夫抬石头时压不住的喘气。
后来,声音从远处浮起来。
先是碎。
像石子滚下坡,噼噼啪啪,不连着。
再往后,是一两声蹄子砸地,急,闷,踩完就断。
等这些杂音越来越多、越来越密,墙上站着的人便都知道——
不是一只两只。
是一片。
沈渊鼻子里那股味也一下浓了。
羊。
獾。
獠猪。
灰脊狼。
全搅在一起,从北边压下来。
可这些味上头,还压着更沉的一层,像一块湿透的旧毡,盖得死死的,逼得前头那些东西只会往南窜。
“来了。”
沈渊低声说。
赵铁立刻抬头。
“哪边?”
“正北。”
话音刚落,墙外那片黑地猛地乱了。
第一头冲进火光里的是野羊。
跑得太急,眼都红了,前腿一绊,撞在木桩上。
尖木直接从它胸口透进去,血顺着木头往下淌。
还没等它死透,后头又是一头撞上来,挤着前头那只往里拱,几乎把整排木桩都带得一晃。
紧跟着是獾。
再后头是獠猪。
一头头全疯了,只顾往南扎,根本不看路。浅壕里很快滚进去几只,活的死的混成一团,四蹄乱蹬,惨叫声挤成一片。
墙上一个新调来的弩手被这阵仗一激,手下意识去勾弩弦。
门楼那边立刻传来一声暴喝:
“谁也不许乱放!”
几个已经抬弩的兵,又硬生生把手压了回去。
可人能忍,兽群忍不了。
一头獠猪被后头的东西挤得发疯,竟直接拱着木桩往里顶,撞得整排木头咯吱作响。
几只灰脊狼贴着混乱边缘走,黄眼在火光外一晃一晃,像在找缝子。
沈渊没盯那些狼。
他的鼻子还在动。
乱味里头,有一股更尖的腥气,贴得低,走得滑,借着撞桩翻壕的乱兽遮着,已经摸到左边墙根。
“左边低头!”
沈渊猛地喝了一声。
瘦长脸那兵刚愣了一下,火光外一团灰黑影子已经贴墙跃起。
他终究慢了半拍。
沈渊没等他反应,枪杆横扫过去,硬生生把他肩膀往下一压。
嗤!
一只灰脊狼从他头顶擦过去,爪子带掉了半撮头发,重重撞在垛口边。
瘦长脸脸色一下白了。
沈渊反手一枪,从狼肋下送进去,枪尖穿出半尺。
【击杀灰脊狼,获得点数+20】
那狼抽了两下,不动了。
瘦长脸喉结滚了滚,半晌才憋出一句:
“……谢。”
沈渊没看他。
“还有。”
赵铁已经抬弩。
嗖!
一支弩矢钉进另一头想借尸爬桩的灰脊狼眼眶里。
那狼惨嚎一声,翻进浅壕。
墙上一片紧绷。
可真正让人心寒的,不是这些乱兽。
是它们身后的安静。
兽群疯了一样往南冲,北边更深的黑地里,却有一片地方始终不乱。
像风到那里都绕着走。
沈渊鼻尖忽然一沉。
那股铁背罴的味,分成了两道。
不。
三道。
两道在前,重而热,像两块石头正往火光边滚。
最中间那道更沉。
沉里还带着一点发苦的腥。
苦腥味。
不像兽。
也不像血。
像药汁泡进肉里,又被火烤过。
沈渊心口莫名一紧。
“大的在后头。”
赵铁低声问:“几头?”
“两头铁背罴。”
沈渊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头更大的。”
话音刚落,门楼上那军侯也看见了。
他声音压得发紧。
“火把往前!”
几支火把被绑在长杆上,朝墙外探出去。
火光一下推远。
黑地里,先露出两道矮而宽的影子。
铁背罴。
两头。
它们没有立刻冲,只是一前一后,从兽群后面慢慢压出来。前掌落地,泥土都跟着沉一下。
那些狼、獠猪、野羊,像被看不见的鞭子抽着,越发拼命往浅壕和木桩里挤。
可墙上所有人的眼睛,很快就不在那两头铁背罴身上了。
因为更后头,又有一团黑影从夜里挪了出来。
它比铁背罴更高。
背脊隆起,黑毛厚得像披了一层湿铁。
走得很慢。
也很稳。
火光只照到它半张脸。
那半张脸上,皮毛黑里透亮,嘴边挂着刚蹭来的血和泥,胸前一片暗红。
像一块从黑夜里拱出来的岩。
面板在沈渊眼前猛地一闪。
【黑脊……】
【体魄:……】
字没亮全,就被那股沉重妖气压散。
沈渊握枪的手紧了一下。
墙上没有人说话。
连李虎都把嘴闭死了。
那头黑脊蛮罴停在火光边缘,没有急着冲,也没有吼。
它只是抬头,慢慢看了一眼凉关北墙。
那眼神不像狼的贪。
不像猞的滑。
更不像寻常妖兽的疯。
它在看。
看火壕。
看木桩。
看垛口后头的滚木和弩。
也看人。
门楼上,那军侯终于忍不住,一挥手。
“试它!”
三张弩同时压下。
嗖嗖嗖!
弩矢扎进黑脊蛮罴肩背。
有一支进了半寸,有一支滑开,还有一支钉在脖侧厚毛里,晃了晃,没再进去。
那东西连吼都没吼。
只把头微微偏了一下。
然后,继续往前走。
赵铁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“弩都这样……”
后半句没说完。
因为那两头铁背罴也动了。
它们不是乱冲。
是一左一右,压着前头那些乱兽,往西垛口的浅壕和火线逼。
沈渊闻着那股越来越重的苦腥味,忽然明白了一点。
这三头大兽,不是单纯被赶来的。
它们在等什么。
或者说。
有什么东西,在后头让它们等。
他低声道:
“别先打黑的。”
赵铁转头看他。
沈渊盯着那两头铁背罴。
“先守火线。”
“黑的在看咱们怎么守。”
赵铁眼神一沉,随即朝旁边吼:
“火油别乱泼!”
“滚木压住!”
“先挡前头两只!”
墙上终于重新动起来。
黑脸老卒把滚木往前推了半尺,瘦长脸和李虎一左一右抱住火油罐,几个民夫抬着石筐往垛口下压。
沈渊把枪尖慢慢压低。
城外,两头铁背罴已经逼到浅壕边。
后头那头黑脊蛮罴停在火光外,只露出半边烧黑似的脸。
它不急。
像是知道,今晚才刚开始。

